第26章 第 26 章 這一刻有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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喬寧有鑰匙, 他有兩把。
家裏大門的老銅鎖是爺爺年輕蓋房時候買的,不過用的少。
在村子裏,人在家的時候, 很少鎖大門,去地裏乾活了,把大門一掩就行, 晚上睡覺則是插上門後的門闩。
只有出了村子去別處, 才算出門,這時候那把大銅鎖就派上用場了。
在喬寧看來,大門上銅鎖的意義, 與其說是為了防盜, 倒不如說是為了昭告主人不在家。
倒不是說民風已經到了夜不閉戶路不拾遺, 完全沒有偷盜搶劫的地步,只是小村莊實在閉塞, 外人很少來, 偷雞摸狗倒是有,再大的惡性事件……那也不是一把鎖能防得住的。
在喬寧的記憶裏, 每回跟着爺爺出門,都會看着爺爺在門口,把大門鎖好。
這種時候并不多,于是小小的喬寧十分感興趣,總是想自己去鎖一回門。
可那會兒, 他還是個矮墩墩的小崽崽,連鎖都夠不着,非得讓爺爺抱着,才能把鎖扣好。
為了讓孩子多一點兒參與感,爺爺會故意逗他, 抱着他哄:“鬧鬧,快看看爺爺口袋裏有沒有鑰匙,可千萬別忘了帶鑰匙,那咱們就回不了家喽。”
喬鬧鬧小朋友一點兒都不害怕,小手伸進爺爺口袋摸鑰匙,還不忘小大人一樣安慰爺爺:“沒事噠,大爺爺有鑰匙,爺爺忘記帶了,咱們去找大爺爺! ”
家裏的銅鎖一共配了三把鑰匙,喬爺爺自己手裏有一把,一把備用的鑰匙壓箱底,還有一把放在隔壁阿爺那裏。
據說,喬爺爺跟季爺爺以前是老鄉,逃荒的時候跑到這裏,看鄉中民風淳樸,就留在了此地安家。
兩人相伴而來,自然也将房子蓋在了一處,早些年村子因為離山近,經常有野豬下山覓食,甚至有狼半夜拖走村民養的豬,因此,家家戶戶都習慣蓋圍牆。
喬家跟季家也不例外,不過雖然圈了圍牆,兩家的房子卻共用了一堵牆,挨着的那面牆,既屬于喬家,也屬于季家,比另外幾面牆都矮一些。
喬爺爺跟季爺爺,雖不是一個姓,卻處得跟異性兄弟似的,關系好了一輩子。
喬家大門的鑰匙,留了一把在季爺爺手裏,季家的門鑰匙,喬爺爺手裏也有一把。
喬寧默默掏出那把鑰匙,爺爺死後,他被喬成功帶走,走得太急,除了身上的一身衣服,只有兩把爺爺留給他的鑰匙,一把開自家門,一把開隔壁院的門。
他一直小心保存着這兩把鑰匙,喬睿搶走他所有東西,都沒能搶走他的鑰匙。
他怕鑰匙丢了,他回不了家,哥哥也回不了家了。
喬寧把鑰匙插進鎖孔裏,輕輕轉動,如同撥動光陰,這把老銅鎖,時隔多年,再次被同一把鑰匙打開。
喬寧推開大門,跨過門檻,院中一切映入眼簾。
幽靜的小院,正對着的是幾間青磚瓦房,青磚上刻着歲月的痕跡,瓦片卻大多換了新的,門窗也大都修補換新,牆面重新粉過,以遠處青山為背景,自帶悠然之氣。
東邊有一間房子,是家裏的廚房,廚房外頭,連着正屋的屋檐下,原本放着一口大水缸,是家裏存水用的,十八歲那年喬寧回來,看到大水缸已經破了。
現在連殘缸也沒了,應該是季柏青修補房子的時候,讓人清走了。
東邊圍牆靠大門的這邊,種着一棵枇杷樹,之前這裏的圍牆塌了一半,如今已經重新修補好。
枇杷樹往南靠近院子,有一口井,也是喬爺爺在這裏安定下來後,請人來打的。
早些年沒有自來水,村人要麽去河裏打水,要麽用井水,但打井花費不小,村裏人都更願意去河裏擔水回來,只是麻煩些,也費力氣。
如今自來水家家都有,井水更沒人稀奇了。
喬寧小的時候,爺爺特意在井邊做了護欄,就是怕他不小心掉下去,那個木護欄不知所蹤,如今井口被壓了一塊大石板,将井口蓋得嚴嚴實實。
西邊圍牆挨着季家的院子,圍牆邊上是棵柿子樹。
枇杷樹是爺爺為季柏青種的,他幼時體弱多病,換季定會感冒,有時還發燒,咳嗽更是難好。
喬爺爺移栽了一棵枇杷樹,給他熬枇杷膏,煮枇杷水,念着孩子吃藥比吃飯多,想着這些東西,好歹沒那麽苦。
後來喬寧被喬成功丢來,喬爺爺一視同仁,也給喬寧移了棵柿子樹回來。
柿子自古以來寓意就好,喬爺爺盼着小孫兒,事事如意。
院子裏原本鋪了石磚,顯然也被清理過一遍,石磚縫隙、牆角樹邊,泥土新翻,夾雜着零星的碎草根。
恰逢春日,泥土裏又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。
十八歲時喬寧回來,牆頹瓦碎,院中雜草叢生無處下腳,多年未曾住人,老屋透着一股破敗的氣息。
房子需要人氣養,如今的老屋雖然因為空置太久,依然冷清蕭索,卻又煥然一新,似乎在重新煥發生機。
“看,收拾的不錯吧。”跟過來的嬷嬷嗓門很大,“你哥請人那天,我也來了,屋裏也打掃了,柱頭都擦過一遍重新上桐油,大梁也檢查過了,好着呢,你爺當年蓋屋子,是真舍得用好料。”
過來的路上,阿婆阿奶嬷嬷們也想到喬寧應該是不認得她們了,畢竟他離開村子的時候,年紀太小,才七八歲。
于是她們都介紹了自己,告訴喬寧她們是哪家的,以前跟喬家有什麽交集,喬寧應該怎麽稱呼她們。
這個嬷嬷喬寧應該叫楊二嬷,楊不是她的姓,是她丈夫的姓,她丈夫在他們那一支排行老二。
雖然現代已經不講究這些,但在村子裏,有些老一輩還是習慣性的這麽稱呼。
喬寧喊她楊二嬷,老人們叫她“湯圓他奶。”
“湯圓”是楊二嬷的小孫子,她兒子兒媳在外地打工,孩子留在老家讓老人帶。
“湯圓”當然是小名,阿婆阿奶們提起來還笑,楊二嬷無奈地說,兒媳婦非要取這麽個小名,說人家城裏娃娃都這麽取,“小湯圓”“小年糕”“小花卷”“小泡芙”什麽的,都是吃的,也不知道城裏人咋想的,喊娃娃名字的時候,不犯饞嗎?
楊二嬷還跟喬寧說,你這小名你爺就取得好,一取你就開口說話了。
喬寧只能陪笑,哪有這麽靈的,他是在老家待了一段時間,才慢慢開口學說話的。
是爺爺、大爺爺還有哥哥,每天都哄着他護着他,他不講話他們也不會罵他是傻子是啞巴,沒有人打他欺負他,好吃的都先給他吃,每天都能吃飽飯,他不那麽害怕了,慢慢就敢開口了。
楊二嬷是個很熱絡的人,她的話一串連着一串,跟着喬寧進了院子,又指着枇杷樹說:“你剛去城裏那幾年,這樹還結果哩,村裏有些人就攀着你家圍牆摘枇杷,不知道哪個把你家圍牆搞垮了,你哥又重新找人買石頭,修好了……”
旁邊的阿婆拽了她一下,約莫是想讓她不要跟喬寧說這些,畢竟這樹長在他家院子裏,摘枇杷還把院牆弄垮了,實在不地道。
楊二嬷沒被拉住,繼續道:“你哥要得急,咱們以前補圍牆,哪用買石頭,都是自家撿回來的。”
她一臉肉疼,覺得喬寧他哥花了冤枉錢。
喬寧卻在看那棵枇杷樹,其實家裏這棵枇杷樹,結得果子并不太甜,不知道是因為品種不好,還是樹齡太小。
小時候爺爺每回熬枇杷膏,都要多多的放糖,不然實在太酸了。
最早他熬枇杷膏加的糖也不夠多,枇杷膏沖水後喝起來很酸,他也不知道,因為都是熬來給季柏青喝的,他從來不喊酸。
直到喬寧被丢回來,小崽崽那會兒已經膽子大一些了,天天黏着季柏青,什麽都想跟哥哥學。
看到季柏青喝枇杷膏,喬鬧鬧小朋友眼巴巴看着,饞得一個勁兒咽口水。
季柏青看着他就笑了,說這個是藥,鬧鬧健健康康的,不要生病,又給他拿糖吃。
喬寧還是饞,哥哥的藥怎麽會聞着甜甜的呢?而且大爺爺說,這是爺爺摘了院子裏的枇杷煮的,枇杷是果果,不是藥。
後來爺爺看他饞得不行,給他也沖了一碗枇杷水,小孩兒興沖沖抱起來喝了一口,酸得整張小臉皺巴成一團。
看他酸成這樣,兩個爺爺也嘗了一下,這才知道,枇杷膏糖放少了,酸得很。
也可能是因為枇杷太酸了。
問季柏青,他卻一臉淡然,說“還好”。
喬寧驚奇地瞪大了眼睛,只覺得哥哥太厲害了,一點兒都不怕酸。
現在仔細想想,季柏青從小吃了太多苦藥,相較于那些味道古怪的藥,枇杷膏的一點兒酸,也不算什麽了。
喬寧并不知道,後來這枇杷樹,竟然已經不結枇杷果了。
“那棵柿子樹呢?”他問楊二嬷:“也不結果了嗎?”
“對啊,也不結了。”楊二嬷說:“好像晚幾年吧,先是枇杷不結了,後來柿子也不結了,我看這樹還活着,你回頭給澆點兒肥料啥的,修修枝兒,說不定還能結果。”
“就是沒修枝。”王六奶說:“村東頭那濤濤他爺家的橘子樹不就是,老頭子被閨女接去城裏享福,他家橘子樹第二年就不結果了,後來回來修剪修剪,诶,又結了,橘子還大呢!”
“那挺好。”喬寧笑着說:“說不定今年又能吃上枇杷和柿子了,爺爺給我……和我哥種的樹呢。”
他在毫不知情的室友面前,可以無所顧忌的提起季柏青,張口閉口就是“我哥”,面對真正看着他們長大的村中長輩,反而莫名的難以啓齒。
像是在強行粘合一段,已經模糊到快要斷掉的關系。
大家又很熱情地給喬寧介紹了其他情況,水井旁的木欄爛掉被丢了,如今這塊大石板是老村長讓人搬來蓋上的。
他們家太久沒人,有些皮孩子把老房子當探險地兒,有時候會翻進來。
老村長抓到過幾回,拎着孩子找到家長,把家長罵得擡不起頭。
但他也擔心真有孩子掉井裏出事,這才開了鎖,讓人搬來石頭将井蓋住。
當年家裏的三把鑰匙,一把在喬寧大爺爺那裏,後來應該是被季柏青留下了,一把在喬寧手裏,家裏那把備用鑰匙,被喬爺爺給了老村長,讓他代為保存。
哪個孩子丢了鑰匙,長大之後都可以去他那取。
“老村長也是怕出事。”楊二嬷替老村長解釋了一句,“他盯着呢,讓人蓋了井,就把門鎖好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喬寧說:“他老人家德高望重,考慮周全。”
要是家裏的井真淹死個小孩,他也難受。
阿婆阿奶們聽見他這麽說便笑了,誰不喜歡有禮貌講話好聽的年輕人。
她們誇他有文化,這誇人都誇得好聽,還帶詞兒,讓老村長聽到,肯定高興。
又問喬寧還在讀書沒,聽說他大學快畢業了,一個個眼睛都亮了。
大學生是擴招了,但相對而言,落後偏僻的山村教育水平低下,教育資源也很一般,考上大學的孩子并不多。
在村子裏,大學生還是稀罕物。
“大學生啊!了不得,真是文化人!”
“這弟娃他小時候我就看出來,是個聰明娃,一臉的聰明相,我就說他長大了肯定有出息。”
“老喬也算是能瞑目了,孫兒這麽有出息。”
“老季家的娃看着也不一般,上回忘記問了,他是不是也是大學生?”
“肯定是,我問了,他說他學醫,那肯定是大學生才學啊!”
“這兩兄弟,都有本事……”
喬寧心頭一跳,季柏青……去學醫了嗎?是因為小時候經常生病,所以長大了,自己去當醫生?
他十分好奇,很想問一問關于季柏青的更多消息,但心底又有絲絲說不清來源的不甘,只裝作在看院子,沒有聽她們講話的樣子。
阿婆阿奶們聊了幾句,話題又轉回來,給喬寧一頓誇。
知道他是大學生後,她們的态度更熱情了,喬寧被誇得一陣臉紅,結果阿婆阿奶們見了,又誇他俊氣排場,說他肯定好說媳婦兒,現在的妹兒都看臉,喬寧還是大學生哩!(大學生重音)
王六奶說:“你們不看長相啊?”
其他人只笑不說話,楊三婆年紀大了,頗有點兒從心所欲的意思,慢吞吞地說:“看,哪個不看,長得醜的,覺都不想跟他睡。”
喬寧面上的紅暈蔓延到了耳後根,他真沒遇到這種情況,阿婆阿奶們敢說他都不敢聽。
大家被楊三婆的話逗得哈哈大笑,看見喬寧一張白嫩的面皮布滿紅霞,笑得更大聲了。
“好了好了,年輕娃,臉皮薄。”楊二嬷好心替喬寧圓場,繞開話題:“你家屋裏頭的鎖用不了了,你哥換了新的,剛忘說了,要去老村長那拿。”
“我現在就去。”喬寧臉上的熱度還沒下來,迫切地想出去緩緩。
“我給你帶路。”楊二嬷說:“你不曉得老村長家在哪兒吧。”
喬寧連忙道謝,跟着楊二嬷出去,行李箱先留在院子裏,有阿婆阿奶們幫他看着。
老村長家在哪喬寧還有點兒印象,隐約記得在哪個方向,但村子變化太大,如今滿眼陌生,只能跟着楊二嬷一邊走一邊記路線。
一群小娃娃嘻嘻哈哈跑過,路過他們時,一個小女孩停下腳步,大聲道:“哇,大明星!”
孩子們都停了下來,好奇地看着喬寧。
一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沖着楊二嬷喊:“奶!”
其他小朋友們小雀一般叽叽喳喳亂喊:“二婆/二奶/楊婆婆。”
還有一個跟喬寧一樣,喊着楊二嬷,可見這孩子,輩分比小夥伴們要高一輩。
楊二嬷一招手,小朋友們都跑過來,她摸着孩子腦袋,一一給喬寧介紹:“這是楊志飛的兒子,晨晨,早晨的晨;這是王三伯家的孫子,濤濤;這個小妹兒是董木匠家的,董欣悅,你叫她悅悅就行;這是王軍的兒子,王子……”
楊二嬷的表情,跟說到自家孫子叫“小湯圓”時一樣,滿臉的不理解:“他單名一個‘子’,你就直接叫他王子。”
喬寧保持微笑,還好吧,更奇葩的名字他都見過,他前世有個同事,叫“方向盤”,姓方,名向盤,同事們經常調侃他,入錯行了,沒當司機,跑來當碼農。
“還有我還有我。”圓腦袋小男孩發現自己被漏了,急得直蹦。
楊二嬷笑着說:“這是我孫子,小湯圓。”
然後又給孩子們介紹喬寧:“這是你們喬爺……”
她說到一半,想起來,輩分不對,重新介紹:“濤濤,這是你喬爺爺的孫子,你叫哥哥,你們幾個,要喊叔叔曉得不。”
“喬爺爺是哪個?”
“為啥喊叔叔,他看着不像叔叔。”
“濤濤還不像叔叔嘞,他跟我們一般大。”
“反正我不喊濤濤叔叔。”
“停!”楊二嬷強行壓制:“不喊濤濤行,小喬叔叔要喊。”
小朋友們也不犟,争先恐後地喊“小喬叔叔”,就連濤濤也跟着喊。
楊二嬷哭笑不得:“你喊啥子叔叔,你喊哥哥。”
濤濤昂着腦袋憨笑,跟小夥伴們擠擠挨挨,你推我一下,我搡你一下。
喬寧摸了摸口袋,他零食還沒吃完,但身上沒有了,反正要在村裏住下,回頭再給小朋友們補上。
可能因為村裏很少見生人,幾個孩子都盯着喬寧看,看了一會兒,董欣悅突然問:“小喬叔叔,你是大明星嗎?”
喬寧忍俊不禁:“我不是啊,我是普通人。”
“那你怎麽長得這麽帥。”小女孩一臉真誠,“以後你會去當明星嗎?你當明星了,能給我簽名嗎?”
其他小孩一聽,立刻喊:“我也要我也要,小喬叔叔也給我簽名!”
“這都啥。”楊二嬷說:“悅悅你要簽名乾啥子。”
董欣悅說:“不知道啊,我看手機視頻裏頭,好多哥哥姐姐跟大明星要簽名。”
有什麽用先不提,主打一個跟風。
“行了行了,別擋道。”楊二嬷聽得頭大,推開面前的孩子,“我跟你們小喬叔叔還有事。”
“奶,你們去哪兒?”小湯圓問。
晨晨說:“我跟你們一起。”
“對,一起。”
楊二嬷:“去找你們村長太爺爺。”
幾個娃一下子不吭聲了,也不鬧着要跟了,呼啦一下跑沒了影。
喬寧好奇:“他們怎麽這麽怕老村長。”
楊二嬷道:“老村長他不是退了嘛,閑是閑不住的,村裏啥事他都管,這些孩子別看這會兒乖,皮着呢,爬樹下河的,尤其是夏天,老村長時不時的就去河邊逮人,逮着了送回家,他要親眼看着爹媽揍。”
喬寧:“……”
在他小時候的記憶裏,老村長是個頗為嚴肅的老人,其他也沒什麽了,甚至在村裏小孩欺負他跟哥哥的時候,還會把人攆走,喬寧對他印象一直不錯。
“你跟你哥哥小時候都不淘氣。”楊二嬷大約猜到喬寧在想什麽,繼續道:“乖娃兒都不怕老村長。”
喬寧笑而不語,他小時候膽子很小,還黏人,尤其黏他哥,乾什麽都要跟他哥在一起。
季柏青是個病秧子,從小身體不好,動不動就生病。
一個話說不利索的膽小鬼,一個體弱的病小孩,想淘也淘不起來。
說話間,已經到了老村長家,他家房子也重新蓋了,屬于在村裏比較氣派的三層小樓。
喬寧剛要往樓房走,被楊二嬷一把抓住:“乾啥去?”
“那不是老村長家嗎?”喬寧不解:“我記得這棵大樹……”
“那邊。”楊二嬷說:“這房子是他兒子後來起的,你看他們那老屋,不是還在。”
喬寧繞過去一看,果然在樓房另一側,看到了跟他家老房子同樣風格的老屋。
喬寧看看楊二嬷,他沒開口楊二嬷就知道他想問什麽,主動解釋道:“他兒子挺孝順的,一樓專門給他留的屋,他不樂意住,非要住老房子裏頭,犟得很。”
“楊老二他媳婦兒。”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,吓得楊二嬷一個激靈,扭身對着拄拐的老村長,一臉讪笑:“大伯,你在哈。”
被抓到背後說人,楊二嬷也覺得尴尬,一把拉過喬寧試圖轉移話題:“您看看這是誰?喬叔他孫子,就那個……鬧鬧!小時候就長得乖,你看看現在,多排場。”
喬寧乖乖喊人:“村長爺爺,我是喬鬧鬧,大名喬寧。”
老村長看了喬寧一眼,沉默片刻,道:“我不是村長了。”
楊二嬷忙道:“嗐,咱村裏孩子都叫習慣了,您在意這些做啥。”
老村長沒搭理她,跟喬寧說:“來拿鑰匙?跟我來。”
說完轉身朝他家老房子走去。
楊二嬷戳了喬寧一下,喬寧連忙邁步跟上去。
進了屋,他跟楊二嬷先在堂屋等着,本地農村的堂屋一般是正對着大門的那間屋子,待客、吃飯都在這,喬寧家也是。
堂屋側面開門,是家裏的卧室、廚房等等,各家布局也有不同,有的堂屋連着廚房,有的廚房在外頭。
人口多的家庭,以前院子東西廂也會蓋屋子,喬家季家人都少,房子蓋得不多,反倒是院子大得很。
喬寧跟楊二嬷等了幾分鐘,老村長便出來了,一手提着個塑料袋。
他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打開,裏頭是一些老式餅乾,還有糖果什麽的。
“吃。”他招呼喬寧:“我記得你小時候,喜歡吃糖,你哥哥一給你糖吃,你就不哭。”
喬寧愣了一下,鼻尖一酸,眼眶發熱。
他剝了一顆糖塞進嘴裏,很甜,非常甜。
“謝謝村長爺爺。”喬寧忍着眼眸的酸澀,含着糖果,口齒不清地道謝。
老村長又從口袋裏,掏出一個布包,放在桌子上,一層一層掀開布,露出裏面大小不一的幾把鑰匙。
他把最大的兩把鑰匙拿出來,放在喬寧面前:“這兩把是你家跟季家的大門鑰匙,你家的是你爺當年給我的,季家這把是你哥前段時間回來,放我這的。”
喬爺爺臨終前将家裏的備用鑰匙交給了老村長,但季爺爺帶着季柏青外出治病,沒想到一去不回,他走得太突然,自然也沒什麽交代。
“這是你家其他鑰匙,都是你哥前段時間新換的鎖。”老村長把剩下的鑰匙也給了喬寧,“你自己回去試試,看哪個鑰匙開哪個鎖。”
喬寧垂眸看着兩把泛着舊色的黃銅鑰匙,含着糖,聲音又輕又含糊:“季家的鑰匙……我拿着是不是不合适……”
老村長詫異地看了他一眼:“有啥不合适的?你不拿誰拿,我這把年紀了,虧得你跟你哥回來得早,再晚兩年,到我墳頭去問嗎?”
喬寧被噎了一把,那點兒悵然,都給噎飛了。
“再說了。”老村長繼續道:“你哥專門留下來的,不是給你留的,難道是給我這個老頭子啊?”
喬寧不敢吱聲了,老老實實收好老村長給他的鑰匙。
拿到鑰匙,楊二嬷迫不及待道:“走了小喬,趕緊的回家把你那行李歸置歸置,不弄好晚上咋睡呢。”
喬寧起身跟老村長道別,楊二嬷也跟着站起來:“大伯,我們走了啊。”
老村長揮揮手,示意他們直接走。
喬寧揣着鑰匙,跟着楊二嬷又往回走。
到了家裏,院子裏只剩下楊三婆跟王六奶,其他阿婆阿奶都不在了。
不等問,她們先說:“她們回家拿點兒米面青菜過來,不然你在家,吃啥子嘛。”
喬寧一聽,忙道:“不用,我自己去買……”
“買啥子買。”王六奶說:“自家種的糧食蔬菜,能值幾個錢,你又住不了幾天,那糧食一大袋,你買了又吃不完。”
她們始終都以為,喬寧只是清明回來,給他爺爺上墳。
喬寧原本打算等住下來再說,現在不得不說清楚,但也不能說得太清楚,只好把之前糊弄室友的理由拿出來改改再說一遍。
“不是的,我這次回來,要多住些日子。”
喬寧垂着頭,似乎很沮喪的模樣:“我前些天身體不舒服,去醫院檢查,醫生說我貧血,心律不齊什麽的,讓我好好休養,我就想着,回老家來住段時間,畢竟在外頭我還要花錢租房。”
幾人一聽,面色一變,上下打量着喬寧。
“是哦,你看娃兒這臉白的,一……”
她原本想說一點兒血色都沒有,但喬寧氣色其實很不錯,剛走回來有點兒熱,白皙的面頰暈着粉,粉白粉白的,別提多好看了。
“白得很。”楊二嬷強行改口:“太白了,肯定是血不夠。”
王六奶說:“心……心那個什麽不起?是心口不舒服嗎?”
“肯定是。”楊三婆說:“心有問題可不得了,我記得,你小時候就身體不好。”
“三婆,你記錯了。”楊二嬷說:“身體不好的是他哥。”
楊三婆說:“那現在咋成這樣了,這麽年輕的弟娃。”
“肯定是喬成功那個沒良心的造的孽。”王六奶一點兒都不忌諱在喬寧面前罵他爹,“他小時候就不是個東西,偷雞摸狗的,老喬對他多好 ,他喪良心啊。”
喬寧都想給王六奶鼓掌誇她罵得好了,可不是嘛。
喬成功如今在當地混得人模狗樣,老家這些老人,可是看着他長大的,不誇張地說,記錄了他從小到大所有黑歷史。
見他沒生氣,楊二嬷也說:“現在這年頭,哪家還有吃不飽飯的,咱們村裏都沒見誰再餓肚子,還給娃整出貧血了。”
喬寧順勢說出喬成功不給他學費,全靠他自己打工掙錢才把大學讀下來。
長輩們越聽越氣,這可是大學生啊!自家娃想考還考不上呢,那黑了心肝的喬成功,連孩子學費都不給。
難怪喬寧年紀輕輕一身病,都是他那個當爹的害的。
這樣的人,配當爹嗎?
幾人把喬成功罵出花了,親切地問候了喬成功本人及其祖宗十八代——喬成功雖然是喬爺爺的養子,又不是喬爺爺親生的,他生父生母是本鎮另一個村的,一家子出了名的混,不講理。
另外幾個阿婆阿奶提着米面,拿着蔬菜過來,聽見大家在罵喬成功,連忙好奇地問怎麽回事。
楊二嬷快人快語,把喬寧的委屈又複述了一遍,這下好了,院子裏開始了聲讨大會,一個個罵得都不重樣,給喬寧都聽入神了。
這戰鬥力,喬成功本人站在這,都得被罵得氣暈過去。
罵了一陣,大家出了氣,這才關心起喬寧,問他的病還能不能治,尤其是心那個病。
貧血好說,阿婆阿奶們的意識裏,貧血就是沒吃好,多吃點兒補血的不就行了。
喬寧說,醫生讓他好好休養就沒問題。
“那就好,都說城市裏頭,空氣不好呢,沒咱山裏好。”
“那确實,我去我兒子那,唉呀我天天的,我心口就悶得慌,查病也查不出毛病,我一回來,好了!”
“你那是在屋子裏悶的。”
“反正我待着不舒服。”
“對了,小喬你回來住這,你那學咋辦?你還上不上?”
喬寧又簡單解釋了一下大學生畢設,謊稱他可以在家做,電腦上跟老師聯系,不用上課。
“回頭去學校裏答辯,拿個畢業證學位證就行。”他說。
這些阿婆阿奶們聽不懂,一臉不明覺厲。
她們曉得他自有安排,不耽誤學習,便不擔心了,讓喬寧開了門,先把東西拿進去。
喬寧說他自己去買,阿婆阿奶們不答應,說都拿來了,哪有拿回去的道理。
于是喬寧只好開了廚房門,讓她們把拿來的米面蔬菜放進來。
雖然房子前不久收拾過,好幾天沒人,還是落了灰,她們又很熱情地要幫着打掃。
這一轉悠,才發現家裏缺不少東西。
沒有水桶,沒有抹布,掃帚什麽的都沒有。
水龍頭剛剛放出來的水比較渾濁,要放一會兒,楊二嬷一拍腦袋:“你家有水井,用水井啊,省點兒水費。”
她風風火火跑出去,又跑進來:“不行,那石頭搬不動,得找人來搬。”
那大石頭又重又厚,當時老村長找了兩個成年男人擡過來的,保證小崽子們怎麽都挪不開。
董三奶覺得自己能行:“我跟你去搬。”
喬寧連忙攔住她:“您別動。”
這要是閃了腰,傷到哪,他要愧疚死。
“就是,您老歇着吧。”楊二嬷說:“我去村裏喊人。”
喬寧還沒來得及講話,她人已經跑沒影了。
喬寧:“……”
其實他可以跟楊二嬷試試的,他力氣也不小。
楊二嬷一走,阿婆阿奶們也回家拿東西了,桶盆抹布掃帚,甚至還給他抱了柴火來。
喬寧胸腔泛着一股熱意,這些年他不是沒遇到過好心人,但這樣熱情的幫助,是因為他是她們看着長大的孩子,她們認同他,就是這個村裏的娃。
總是漂泊無依的心,這一刻突然有了歸屬感。
阿婆阿奶們攔不住,她們過來還又叫了幾個嬷嬷嬸嬸,人一來二話不說就幫着打掃,一邊乾活一邊聽阿婆阿奶們講喬成功怎麽虐待可憐的喬鬧鬧。
喬寧:“……”
他去包裏找了找,翻出他走之前專門采購的零食,還有僅剩的最後一盒藍莓。
想了想,把藍莓留出來一點兒,楊二嬷還沒回來,得給她也留一點兒。
喬寧把藍莓洗一洗,零食挑出比較軟的好入口的,單獨裝了一盤,拿去給阿婆阿奶、嬷嬷嬸嬸們吃。
一般村裏去人家家裏幫忙,主人家都會招待一些零食花生瓜子水果,還有管飯的,所以她們客氣了一下,喬寧勸了兩句,她們就拿來吃了。
阿婆阿奶們沒吃過藍莓,沒去碰那黑果子,拿着喬寧塞她們手上的小蛋糕、沙琪瑪、威化餅乾吃。
“這個裏面有堅果仁,有點兒硬,您要是咬不動就吐了。”喬寧細心叮囑。
“堅果是啥。”楊三婆問。
新來的嬸子吃着麻辣豆乾,辣得吸氣又覺得香,抽空解釋道:“核桃、花生、杏仁那些,都是堅果。”
“這些啊……那我慢慢咬,能咬動。”楊三婆癟着嘴,用僅剩的牙去咬沙琪瑪:“小喬買的這個好吃,不膩,還軟還脆。”
旁邊的嬸嬸聽了直笑:“三婆,怎麽還又軟又脆的,那是啥味。”
楊三婆:“你自己吃不就曉得了。”
喬寧看她們不吃藍莓,又把果盤推過去讓她們吃。
一個剛來的嬷嬷說:“這是藍莓吧,我吃過,我閨女買的,貴得很,城裏賣幾十塊錢一斤呢,你快拿回去,自己吃。”
王六奶說:“以後待客啊,你裝點橘子蘋果啥的就行,咱本地橘子多,便宜。”
這話說的,喬寧不知道怎麽接,一味的笑。
他本來就生得好看,笑起來更好看,阿婆阿奶、嬷嬷嬸嬸們都樂意看他笑,又是一頓好誇。
喬寧紅着臉,故技重施,把藍莓塞到她們手裏頭,讓她們吃。
他的靈泉水果,味道特別好,他也想大家嘗嘗。
這就不好再拒絕了,放回去傷人面子,孩子一片誠心,這麽貴的水果拿來招待她們,多實誠。
大家這才把藍莓往嘴裏喂,這一吃,一個個都忍不住吃下一顆。
就連牙齒所剩無幾的楊三婆,都吃了一顆又一顆。
“好吃,太好吃了,這咋這麽脆。”
“就是啊,一咬一包水,沁甜!”
“哪是水,是果汁,那個果肉也好吃。”
“難怪能賣幾十塊錢一斤,人家貴有貴的道理哦。”
喬寧看大家吃得開心,自己心裏也高興。
反正他自己以前吃了不少,而且箱子裏還有藍莓樹,想吃還能再用濃縮靈泉水催生,剩下這些藍莓,他全都給大家分了。
剩下這一盒大概半斤多,所有人分一分,也沒分到多少。
還有舍不得吃的,想帶回去給家裏人嘗嘗。
那嬸子不好意思地說:“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水果,我留兩顆,給我閨女嘗嘗。”
其他人也多多少少都留了一些,只有楊三婆跟王六奶沒留。
她們兩個丈夫都已經過世了,楊三婆生了兩個兒子,大兒子小時候得病沒了,小兒子年輕時候跟人出去打工,出了事故也沒了。
王六奶孩子都不在身邊,她跟楊三奶都是管好自己就行。
喬寧當然不會介意,又拿零食給她們吃。
阿婆阿奶、嬷嬷嬸子們吃了他“幾十塊一斤”的水果,不好意思再吃,散開又去忙活了。
喬寧端着裝零食的盒子追上去,往她們口袋裏塞。
正塞着,楊二嬷帶人回來了。
“喲,這麽多人,秀英你也來啦,你這嘴咋這麽紅,你打口紅啦。”
秀英嬸子臉一下子就紅了:“你說啥怪話,我這是吃了小喬給我的豆乾,辣的。”
王六奶看到跟着楊二嬷進來的人,詫異道:“湯圓他奶,你咋把憨頭喊來了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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